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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其仁:“城鄉中國”開篇的話

來源:騰訊文化2015年06月08日 17:49 【作者:周其仁 】 (编辑:dlzhong)


  中國很大,不過這個很大的國家,可以說只有兩塊地方:一塊是城市,另外一塊是鄉村。中國的人口很多,不過這十數億中國人,也可以說僅分爲兩部分人:一部分叫城裏人,另外一部分叫鄉下人。這樣看,城鄉中國、中國城鄉,拆開並攏,應該就是一回事。

  当然,我们也可以说城乡美国、城乡德国、城乡法国或城乡日本,更可以说城乡巴西、城乡印度和城乡俄罗斯,因为除了少数例外,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土地人口,差不多一概都是城乡两分天下。“城市国家”(city country)是有的,譬如新加坡,整个国家由城市组成,完全没有乡村,不过那里的城市人,不少还是从周边其他国家的乡村里来的。倒是没有“乡村国家”这回事——整个国家全部由乡村组成,完全没有城市——不但当今没有,似乎很远久之前也从来没有过。《乡土中国》是费孝通先生的名著,20世纪40年代发表的时候,中国早有了城市。费老本人受教过的苏州大学和清华大学,都在有名的中国城市里;后来他到伦敦大学深造,更是地处世界大都会。或许是城乡之间深刻的分野,才激发前辈学人认知城乡、认知中国。

  這是說,一個國家分爲城鄉兩個世界,是相當普遍的現實。當然,普遍性總是隱藏在一個個的特殊性當中。概而言之,歐美日本等發達國家,城市所占比例高,城鄉之間的差別不那麽大,所以人們一般不取城鄉角度討論經濟社會問題。像美國和法國,2012皆大選之年,不過好像沒有聽說哪一黨哪一派拿那裏的城鄉問題說事兒。發展中國家特別是低收入經濟體,城市部分比例小,城鄉之間鴻溝大,這就決定了國家發展的基礎、重點和難點都在農村。這也不難理解,要是絕大多數人都是農民,那麽離開了農村、農業和農民狀況的根本改善,國民經濟是搞不起來的。

  城鄉中國本就是一個發展中的經濟社會結構,所以無可避免地帶有城市化率低、城鄉差距大的特征。可是幾十年來中國在戰略、體制和政策方面不斷的選擇與實驗,也讓今天的中國城鄉具有若幹鮮明的、不容漠視的特色。其一,工業化超前,城市化滯後;其二,市場改革激發了天量的城鄉人口流動,不可逆轉地改變了經濟機會的版圖分布,也形成著新的社會結構;其三,城市化加速與經濟高速增長相伴,造就了城鄉關系極爲誇張的緊張。

  并没有把握说,这些现象他国全无,唯我中华独有。但是横看竖看,这样的三个现象交织到一起,把以十亿计数的中国人都网罗其中、欲罢而不能的,在人类历史上没有多见的机会。不是吗?2012年的春节,仅铁道部公布的春运人数就达2.21亿人次;算上公路、水路和民航,春节前后40天全国客运量过了30亿人次!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比的:世行有报告说美国每年3 500万人更换居所,也是人口流动的大国。不过,那边是长期搬迁,这厢却是短期探亲,过完了年节还要“打道离府”的。再往上追,19世纪60年代的美国无疑也是个发展中国家,西部大开发、大搬迁青史留名。可是以我2003年在耶鲁法学院图书馆里查看到的资料,当年的美国移民多半就是举家西行,不似我们这里,光留守儿童和留守妇女就有好几千万。

  讓我輩無法別過頭去置之不理的,不僅僅是城鄉中國悲喜糾結,還因爲在這些現象的背後,有著尚不容易闡釋的邏輯。工業化搞不起來,城鎮給不了鄉下人更多的機會和容納空間,好懂;可是國家工業化如火如荼,城市大門卻對農村日益緊閉,卻實在不好懂。再有,人往高處走的動力學,好懂,所以工業化、城市化伴隨大量移民,不斷從低收入的鄉村地區移向機會與收入較高的城市,也好懂。從這個邏輯出發,城鄉的收入差距大,才刺激強勁的進城移民運動,等到更多的農村移民融入城市,城鄉之間的人均收入水平就可以趨近。可是迄今爲止,中國的城鄉差距激發的似乎只是“進城打工”,他們在年輕力壯的時候到城市賺錢,年紀大了還是回家。這豈不是說,城鄉收入之差,縮短一段時日之後又要重新拉大?還有那所謂的“土地城市化超過了人口城市化”——從沒聽說過這個別扭概念的讀者,要容我以後細說——豈不是確認,中國城市化的加速意味著人口在空間分布的密度下降?如是,叫城市化,還是叫逆城市化呢?!

  最不好懂的,是工業化城市化驅動的國民經濟高速增長,居然給城鄉中國帶來出乎意料的緊張。我讀到的相關新聞,十之六七,要件不是一幅地,就是一處房。奇了怪也:房和地不就是“生産要素”嗎?平平和和地“配置”不就得了?就算市場上供求雙方利益相向,不是還有句老話“買賣不成仁義在”嗎?怎麽要鬧得如此火爆,個別場景居然還要舞槍弄棒的呢?個人不相信那些深不可測的“鬥爭學說”,而傾向于認爲,這裏面總是哪個制度和政策環節沒有妥帖,才讓中國“浩浩蕩蕩、順之者昌”的城市化加速,從某個角度看去好像是中了什麽詛咒一般可怕。

  当然,过于沉重的题材,也不适合拿来连续开专栏。幸好,“城乡中国”不是这样的题目。讲过的,天下人不是城里人就是乡下人,或者像农民工,可算在城乡之间进进出出的流动人——因此估计,对城乡中国感兴趣的读者可能不少。其次,“城乡中国”看来严肃,其实也蛮有意思的。试举一例:你要怎样让一个老外很快明白什么是“小产权”呢?“small property”肯定满拧,“informal rights”又多半误导。也不要以为老中就个个都知道,看新闻,“国土部又要清理小产权房”云云,那标题里有一个概念是混搭出了错的——从来只有“小产权地”,没有“小产权房”。此说何据?看本专栏吧,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。

  是的,在城鄉中國的大題目之下,妙趣橫生的小題目多得很。“城中村”,也許各位略有所聞,不過欲知其詳,我們還需要一道前往探查。“村中城”呢?很少聽說,怕要實地看了江陰地方號稱“天下第一村”裏那座300米高的摩天樓,我們才算知其然。還有“城中城”哪,幾年來區區在下追蹤訪問過那麽幾座,頗有感悟,很樂意與讀者分享。“是城似鄉”則所在多有,費老當年刻畫的“鄉土中國”,不但在觀念與人際關系方面依舊覆蓋著今日的城鄉中國,而且直觀地看,很多大都會城市的很多空間其實還“相當的農村”,人們見怪不怪就是了。中國的城城鄉鄉之間,有多少現象值得梳理,又有多少道理值得探究?

  所以,早就想寫一組城鄉中國的系列評論。觀察的基礎還算厚實。自2007年在“50人論壇”成都研討會上聽到當地城鄉統籌的改革經驗之後,這些年來對成都的調查訪問就沒有斷過線。不是我一個,而是一群有此同好的同事和同學。我們不但細看城鄉成都,還參照調查了重慶、長沙、嘉興、天津、京郊、鎮江、南海與深圳,在橫看側看之間尋尋覓覓,期望增加對城鄉中國的認識。一回頭時間還過得真快:2008年1月一起在都江堰大觀鎮茶坪村住在老鄉家裏的幾位同學,留學的留學,工作的工作。對越積越多的調查素材,應該是進一步加工的時候了。本專欄算我開個頭,希望逼我們的後起之秀寫出更好的著述來。

  一如既往,寫系列專欄一概不預定計劃。2012年元旦剛剛結集成冊的《貨幣的教訓》,起于2010年4月20日那篇“口水能決定彙率嗎?”原本的寫作沖動,就是爲自己,也爲同學和讀者對吵得(一天世界上海話,即一塌糊塗)的人民幣彙率問題理出個頭緒來。完全沒有計劃,就是一篇一篇寫,沒想到一共寫了50篇,其間忙過幾個其他題目,還有幾次斷稿,前後居然持續一年半。再上一個系列是醫改評論,開工的時候是沖著所謂新一輪醫改方案形成時的辯論而去的,本以爲新方案不久可以面世,不料人算不如天算,我寫到40篇的時候,那個醫改方案還沒有出生。要講的都講了,停就停吧,說起來也是“止于當止之處”,不違作文之道。倒是2002年寫的那個系列《農民收入是一連串事件》,起筆之前在筆記本電腦上一口氣打出十多個關鍵詞,似乎是預備討論的題目。可是一旦開寫,筆下似乎自有展開的邏輯,就不管預想的計劃了。有此經驗,寫系列評論恐怕還是沒有計劃的好。若問城鄉中國會寫100篇嗎?答案是不知道,聽其自然算了。可以讓讀者放心的是,在下生性愚鈍,卻還不算蠢笨,同學、編輯和讀者略有提點,我就知所適從,懂得就坡下驢的。順便交代一句,讀者來信我不會一一都回,但看還是會看的。罵我的也會看,就是看得飛快些,除非真的罵出了水平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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